《诗经》与《楚辞》：北方四言与南方“兮”字的两种诗歌传统

中国古代诗歌有两个源头，一是《诗经》，一是《楚辞》。后人常以“风骚”并称，“风”指《诗经》中的国风，“骚”指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作品。两者都产生于先秦，却在地域、形式和精神气质上有明显差异。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是理解早期中国诗歌的一条捷径。

先看地域。《诗经》收录的作品大多产生于黄河流域，十五国风涉及的地区主要在今天的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一带，周南、召南的部分作品已延伸到江汉流域。《楚辞》则是战国时代楚国的产物。宋代黄伯思概括楚辞的特点说：“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方言、音乐、地理、物产都带着鲜明的楚地色彩，这正是“楚辞”一名的由来。

再看形式。《诗经》以四言为主，篇幅一般不长，常用重章叠句，同一个意思换几个字反复咏唱，便于合乐歌唱。楚辞的句子长短参差，五言、六言、七言交错，最显著的标志是大量使用语气词“兮”，或放在句中，或放在句末，造成舒缓摇曳的节奏。篇幅也大大扩展，《离骚》长达两千多字，在先秦诗歌中独树一帜。

作者身份也不同。《诗经》的作品绝大多数作者不可考，有的出自民间歌谣，有的出自贵族宴饮和宗庙祭祀；楚辞则有屈原这样姓名、生平都清楚的作者，作品中充满强烈的个人情感和身世之叹。从集体歌唱到个人抒怀，这是诗歌史上的一个重要变化。

楚地的宗教风俗给楚辞带来了另一种气质。东汉王逸在《九歌》序中说，楚国南郢一带、沅水湘水之间，民俗信鬼而好祭祀，祭祀时必定作歌乐鼓舞来娱神，屈原放逐期间见到这些祭歌，便加以改作，成为《九歌》。今存《九歌》共十一篇，从《东皇太一》《云中君》到《湘君》《湘夫人》《山鬼》《国殇》《礼魂》，所写的神灵、巫者与人神之恋，带有浓厚的神话和巫风色彩。相比之下，《诗经》中的雅、颂虽然也有祭祀之作，风格却庄重平实得多。

想象方式上的差异同样明显。《诗经》多写眼前的人事与自然，赋比兴的手法朴素真切；楚辞则驱使日月风云、龙凤神灵，上天入地，想象奇丽。后人常把前者视为现实主义传统的源头，把后者视为浪漫主义传统的源头，这种概括虽然简略，却抓住了两者的主要特色。

两种传统并非截然分开。汉代的辞赋直接继承楚辞，又吸收了《诗经》的讽谕精神；后世诗人如李白、李贺等都深受楚辞影响，而杜甫等人则更多继承了《诗经》关怀现实的一面。对照阅读时，可以选取主题相近的作品，例如《诗经》中写思念的篇章与《九歌》中的《湘夫人》，比较两者的语言和情调。原文可在站内的《楚辞》中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