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任安书》里的司马迁:发愤著书与《史记》的写作动机
《报任安书》是司马迁写给友人任安的回信,也是理解《史记》写作动机的关键文献。本文介绍书信的来历,李陵之祸与腐刑的经过,“重于泰山,轻于鸿毛”的生死抉择,“发愤著书”一段的历史先例,以及“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著述宗旨。
《史记》为什么写、怎样写,司马迁本人留下了两份重要的自述:一是全书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二是写给友人任安的一封长信,后世称为《报任安书》,也作《报任少卿书》。前者是为全书所作的总序,语气庄重;后者是私人书信,情感激切,许多不便写进正式著作的话都在信里说了出来。这封信全文保存在《汉书·司马迁传》中,又被选入《文选》,成为古代散文的名篇。
任安,字少卿,曾写信给司马迁,劝他利用在皇帝身边任职的机会“推贤进士”。司马迁迟迟没有回复,直到任安因事下狱、处境危急,才写下这封回信。信中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举荐贤士:一个受过刑辱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在朝廷上替别人说话了。由此他回顾了改变自己一生的那场灾祸。
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率步兵出击匈奴,力战之后兵败投降。朝中大臣纷纷指责李陵,司马迁却认为李陵平日为人可称“国士”,此次以少击众、转战千里,投降或许是想寻找机会报答汉朝。这番辩解触怒了武帝,他因此下狱,最终受了腐刑。信中写到家贫无钱自赎、交游无人援救的处境,写到受刑之后“肠一日而九回”的痛苦,读来令人动容。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选择一死?信中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在司马迁看来,如果就此伏法,不过像“九牛亡一毛”,与蝼蚁没有分别;他之所以“隐忍苟活”,是因为著述尚未完成,“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也就是说,他把完成这部史书看得比个人的荣辱生死更重。
信中最著名的一段,是列举历史上发愤著书的先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他认为这些著作“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作者心有郁结,不能通达其道,所以“述往事,思来者”。相近的话在《太史公自序》里也出现过,可见这是司马迁深思熟虑的看法。后人据此概括出“发愤著书”说,对中国文学批评影响深远。
信里还交代了全书的规模和宗旨:“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起轩辕,下至当代,“凡百三十篇”。他的目标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三句话常被引作《史记》的总纲: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的变化,形成独立的见解。
对读两篇自述,可以看出不同的侧重。《太史公自序》追述家世,记录自己与壶遂关于《春秋》的问答,又为一百三十篇逐一写了小序,是理解全书结构的钥匙;《报任安书》则更多袒露个人的屈辱、愤懑与坚持。阅读《史记》中那些写忍辱负重之人的篇章,例如伍子胥、季布的传记,把这封信放在旁边,常能体会作者的寄托。不妨先在站内打开《史记》,读末篇《太史公自序》,再对照这封书信,看司马迁如何讲述自己写作的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