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太史公曰”怎么读:司马迁的论赞与史评
《史记》多数篇章附有“太史公曰”,是司马迁直接发表见解的地方。本文说明它在篇前、篇末的不同位置,归纳补充见闻、评论人物、抒发感慨三类功能,举《孔子世家》《李将军列传》《淮阴侯列传》等例,并介绍后世“赞曰”“评曰”“臣光曰”对这一体例的继承。
读《史记》的人很快会注意到,许多篇章的结尾有一段以“太史公曰”开头的文字。正文叙事时,司马迁尽量让人物和事件自己说话;到了这一段,他才走到台前,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见闻和感慨。这种附在叙事之后的评论,后来被称为“论赞”,成为纪传体史书的固定组成部分。
“太史公曰”并不都在篇末。有些篇章把它放在开头,作为全篇的引言,十表的表序大多如此,例如《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开篇都先由太史公交代作表的缘由。也有个别篇章评论与叙事交织在一起,《伯夷列传》便是突出的例子:全篇记伯夷、叔齐的事迹只有一小段,其余大半是司马迁的议论。少数篇章没有这段文字。位置的不同,反映了司马迁根据内容灵活处理的写法。
从内容看,“太史公曰”大致有三种功能。第一是补充见闻。司马迁年轻时游历各地,许多论赞记录了他实地访问的所得。《淮阴侯列传》说他到淮阴,当地人讲韩信还是平民时就与众不同,母亲去世,家贫无以为葬,却选了高敞之地,让旁边将来可以安置万家;《魏公子列传》说他经过大梁旧城,特意打听当年的夷门在哪里。这些细节不便写进正文,放在论赞里,既增加了可信度,也透露出作者的现场感。
第二是评论人物。司马迁的评价往往不拘一格。他称赞李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用一句俗语写出这位将军不善言辞却深得人心;写项羽,一面惊叹他起于陇亩、三年而成霸业,一面批评他到死还说“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认为这是不知反省。褒贬并存,不作简单定论,是这些评论的可贵之处。
第三是抒发感慨。《孔子世家》的论赞引《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说自己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又说读孔子的书,想见其为人;《屈原贾生列传》写他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而悲其志,到长沙看屈原自沉的地方,不禁落泪。在这些段落里,史家与传主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文字带有浓厚的抒情色彩。
《伯夷列传》中的议论尤其值得细读。司马迁引用“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说法,接着追问:伯夷、叔齐可谓善人,却饿死首阳山;颜渊好学,却早早去世;而为非作歹的人反而终身逸乐。他由此发出“所谓天道,是邪非邪”的疑问。一位史家对善恶报应提出如此直接的质疑,在古代史书中并不多见。
这一体例为后世史书所继承,名称各有不同:《汉书》称“赞曰”,《后汉书》称“论曰”并另附韵文的“赞”,《三国志》称“评曰”,司马光《资治通鉴》则用“臣光曰”。读者如果想比较各家史评的风格,可以从这里入手。若要细读原文,可在站内的《史记》中挑选几篇,先读正文,再读篇末评论,最后回头看评论是否改变了自己对人物的印象,这是体会司马迁史识的一个好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