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方”与“时方”：一对医学称谓从汉代到清代的含义变化

在中医文献里，“经方”和“时方”是一对常见的说法。今天的读者大多知道，经方指张仲景《伤寒论》《金匮要略》中的方剂，时方则指后世医家创制的方剂。但这对概念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划分的，它们的含义经历了相当长的演变，值得从文献源头说起。

“经方”二字最早见于《汉书·艺文志》。班固根据刘向、刘歆父子的书目，把方技之书分为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类。其中经方类著录了十一家书，总共二百七十四卷，后世称为“经方十一家”。这些书今天都已失传，从书名看，多是按病类编集的方书。

《艺文志》对经方的解释，是根据草木金石的寒温之性，度量疾病的浅深，借助药味的滋养，辨别五苦六辛，使人体恢复平和。这里的“经方”是一个门类名称，泛指经验积累下来的方书，并不专指某一位医家。与它并列的“医经”，则偏重人体与病理的理论。

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自序中说，自己撰书时参考了《素问》《九卷》《八十一难》等古书。历代学者推测，他的方剂也多有来源，是对汉代以前方书传统的整理与提炼。正因如此，后人把仲景方视为经方传统最完整的遗存，这为“经方”一词的含义收窄埋下了伏笔。

宋代校正医书局校定并刊行了仲景的著作，此后仲景书的地位越来越高。到明清时期，“经方”一词在多数医家笔下已经专指仲景方，与汉代那种泛指方书的用法有了明显差别。有的医家还以“经方家”自称，表示自己以仲景书为宗。

与“经方”相对的“时方”，大体指唐宋以后各家创制、在当时流行的方剂。清代医家陈修园的著述颇能说明这种区分：他撰有《长沙方歌括》，以歌诀形式整理仲景方，因为传说张仲景做过长沙太守；又撰有《时方歌括》，收录后世常用方剂。两书并行，正好对应经方与时方两大类。

需要说明的是，经方与时方之分主要是一种文献和学术源流上的分类，并不意味着两者截然对立。历代都有医家主张兼取其长，也有医家坚持以经方为本。这些争论反映的是不同学派对经典与经验关系的理解，属于医学思想史的话题。

还应注意，汉代所谓的“方”，含义也比今天宽泛。它既可以指药物配伍，也可以泛指一切技艺和方法，所以“方技”一词才会把医经、经方、房中、神仙都包括在内。理解了这一层，就不会把《艺文志》里的“经方”简单等同于今天的方剂学。

读《四部备要》本《伤寒论》时，可以把书中的方剂当作汉代方书传统的一个样本来看待，同时留意宋代以后注家怎样解释、怎样命名这些方剂。把“经方”放回《汉书·艺文志》的语境里，再看它如何一步步变成仲景方的专称，这对理解中医文献的分类会很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