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外交辞令选读:烛之武、展喜与子产的说辞
《左传》保存了大量春秋时代的外交辞令,是先秦说理文字的精华。本文选读烛之武夜见秦伯、展喜以“先王之命”退齐师、子产拆毁晋国宾馆围墙三段,分析其中利害陈述、援引旧典与据理力争的技巧,并介绍吕相绝秦书的铺陈,以及孔子“言之无文,行而不远”的评语。
春秋时代诸侯之间往来频繁,盟会、聘问、请援、交涉,都要依靠使者的言辞。《左传》记录了大量这样的场面,许多使者凭一番话就平息了兵祸,或为本国争得了利益。这些辞令措辞委婉而锋芒内含,既讲礼义,也讲利害,是先秦散文中极有特色的部分。下面选读几段,看看古人如何用语言办外交。
最著名的一段是烛之武退秦师,事在鲁僖公三十年(前630年)。晋、秦两国联军包围郑国,郑国危在旦夕。年老的烛之武受命出使,夜里用绳子缒下城墙去见秦穆公。他没有一句哀求,而是替秦国算账:秦与郑之间隔着晋国,灭了郑国,土地只能归晋,“邻之厚,君之薄也”;如果保留郑国作为秦国在东方道路上的主人,秦国使者往来,郑国可以供应所需,对秦并无害处。他又提醒秦穆公,晋国贪得无厌,东边吞并郑国之后,必然要向西扩张,“若不阙秦,将焉取之”。秦穆公被说动,与郑国结盟后撤军,还留下将领帮助郑国戍守。这番话句句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是以利害说人的典范。
展喜犒师则是另一种风格。鲁僖公二十六年,齐孝公率军攻打鲁国,鲁国派展喜前去犒劳齐军。齐孝公问:“鲁人恐乎?”展喜答:“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追问,鲁国府库空虚、田野无草,凭什么不怕?展喜回答:“恃先王之命。”他追述周初齐、鲁两国先君共同辅佐王室、立下盟誓子孙世代不相侵害的往事,又称颂齐桓公继承这一传统,言下之意是如今齐君若来攻打,便是背弃先王之命。齐孝公无言以对,只好收兵。这里依靠的不是利害,而是历史与名分。
子产的说辞则表现出小国执政者的胆识。鲁襄公三十一年,子产陪同郑简公到晋国,晋平公借口国丧没有及时接见。子产竟命人把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把车马赶进去安置。晋国大夫士文伯前来责问,子产从容回答:郑国按时带着贡品前来,却见不到晋君,又不敢把礼物露天存放,怕日晒雨淋而败坏,那样罪过更大;他还回忆晋文公时代如何礼遇诸侯宾客,对比如今宾馆简陋狭小、盗贼公行。晋国听后承认失礼,隆重接待了郑君,并重修宾馆。叔向感叹说:“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与这些以理服人的辞令相比,鲁成公十三年吕相奉晋厉公之命与秦国断交的那封文书,则以气势见长。它从晋献公、秦穆公时代的友好讲起,历数两国几十年间的恩怨,把过错都归于秦国,层层铺排,酣畅淋漓。虽然其中不乏曲解史实之处,却是研究古代外交文书写法的重要样本。
孔子十分重视言辞的作用。《左传》记载,子产在晋国为郑国伐陈之事辩护成功后,孔子评论说:“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这几句话后来成为谈论文辞的名言,说明有文采的言辞才能传之久远。
阅读这类辞令,可以留意三点:说话者如何把握对方的关切,如何援引先王、盟誓和礼制作为依据,又如何在谦恭的措辞中表达坚定的立场。站内收录有《左传》,上面几段分别见于僖公、成公、襄公各年,可以按年份找到原文,连同前后的叙事一起读,更能理解每一番话背后的形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