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卷与二千卷：赵明诚《金石录》对欧阳修《集古录》的继承与补正

宋代金石学的奠基之作，通常要数欧阳修的《集古录》和赵明诚的《金石录》。两部书相隔数十年，后者明显受到前者的启发，又在许多方面有所超越。把两书放在一起比较，可以清楚地看到宋代金石学是怎样一步步走向成熟的。

欧阳修是北宋文坛领袖，他从青年时代起就留心搜集金石拓本，历时多年，积累到一千卷，称为《集古录》。他在其中许多拓本之后写下题跋，记录自己的考证和感想，这些题跋后来汇集成《集古录跋尾》，共有四百余篇。

赵明诚是北宋末年人，宰相赵挺之之子，妻子是著名词人李清照。他自少年时代就酷爱金石，与李清照一起节衣缩食、四处搜求，所得拓本多达二千卷，规模是欧阳修的两倍。在此基础上，他编成了《金石录》三十卷。

在编排上，两书有一个显著的区别。《集古录》原来的拓本已经不存，今天能看到的主要是跋尾，目录则另由欧阳修之子欧阳棐编为《集古录目》。《金石录》则把目录和跋尾编在一部书中：前十卷为目录，按时代先后著录二千种金石；后二十卷为跋尾，共五百零二篇。这种目录与考证分开、又合为一书的体例，更加清楚明了。

在考证方法上，两人都主张以金石证史，即用金石刻辞中的记载来订正史书的错误。欧阳修开创了这一方法，赵明诚则把它运用得更加系统和深入。他的跋尾中，大量的篇幅用于考证史事、人名、官制、地理，指出史书记载与金石刻辞之间的出入。

赵明诚对欧阳修也有不少补正。由于他收集的材料更多，见到了许多欧阳修未曾见过的碑刻，因而能够发现欧阳修的一些失误。他在跋尾中常常直接指出《集古录》中的错误，并加以纠正。这种既尊重前辈又不盲从的态度，体现了严谨的学术精神。

两书的文风也各有特点。欧阳修是文学大家，他的跋尾文字优美，常常抒发感慨，富于文学色彩；赵明诚的跋尾则以考证为主，文字质朴，条理清晰，更像是学术札记。前者读来饶有趣味，后者则更具学术价值。

可以说，《集古录》开创了宋代金石学的基本方向，《金石录》则在规模、体例和考证方法上把它推向了新的高度。两书共同奠定了宋代金石学的基础，后来的金石著作，大多沿着它们开辟的道路继续发展。清代学者推崇宋代金石学，也常常把欧、赵并称。

对有兴趣的读者来说，可以选取两书都著录过的同一种碑刻，把欧阳修和赵明诚的跋尾放在一起读，比较两人的考证思路和文字风格，看看赵明诚在哪些地方补正了欧阳修。这样的对读，是了解宋代金石学最直接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