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周语》中的谏言：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说起

《国语》是一部按国别编排的史书，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之语，共二十一卷。它的特点是重在记言，许多篇章几乎全是人物的长篇议论。其中《周语》三卷居全书之首，集中记载了周王室大臣对天子的谏诤，时代从西周中期一直延续到春秋后期，是了解周代政治思想的重要材料。

开篇第一则是祭公谋父谏周穆王。穆王准备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阻说，先王“耀德不观兵”，即以德行昭示天下，而不轻易炫耀武力；兵力平时收藏，到必要时才动用，才有威严，若随意使用就会被人轻视。他还详细叙述了按远近划分的服制，说明对边远部族应当修德以感召。穆王没有听从，出兵只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归，从此荒服之国不再来朝。这个结局本身就是对谏言的印证。

最为人熟知的是邵公谏厉王弭谤。周厉王暴虐，国人议论纷纷，厉王找来卫国的巫者监视，发现有人诽谤就杀掉，于是国人不敢说话，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厉王很得意，认为自己能消除诽谤。邵公告诫他：“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治水要疏导，治民要让人说话。他还列举天子听政时公卿献诗、瞽者献曲、史官献书、百工进谏等制度，说明广开言路的道理。厉王不听，三年后国人起来反抗，把厉王流放到彘地。

周宣王时期也有几则著名的谏言。宣王即位后不举行籍田之礼，虢文公进谏，说农业是百姓生活的根本，籍田之礼由天子亲自耕作，表示对农事的重视，并详细描述了礼仪的过程。宣王想在太原清点人口，即所谓“料民”，仲山父劝阻说，古代不必专门清点，平时通过各种职事就能掌握人口数目，无故料民会让百姓不安，也暴露了国家的弱点。这两则谏言都显示了周人以农为本、慎重对待百姓的观念。

周幽王二年，西周泾、渭、洛三川一带发生地震，伯阳父说：“周将亡矣。”他用阴阳之气来解释地震，认为阳气被压而不能出，阴气迫而不能升，于是地动；又说川源堵塞，国家必亡，并以夏、商的覆灭为证。这段议论把自然现象与政治兴衰联系起来，是早期阴阳思想的珍贵记录。

这些谏言有几个共同特点：一是频繁援引先王之制和古代典章，以历史为依据；二是注重分析行为的后果，从民心、财用等方面推论利害；三是语气恳切而条理分明，常常层层递进。它们记录的未必是当时说话的原貌，很可能经过史官和后人的整理加工，但所反映的重民、慎战、守礼的政治观念，与《尚书》中的一些篇章一脉相承。

读《周语》时，可以把每则谏言的结局也一起留意：君主听从与否，后来发生了什么。史家正是通过这样的安排，把谏言的是非交给历史来检验。这也是《国语》记言而不只是记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