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摩精舍丛书之五【酬语】（620－657页）
【原文】
示潘委员子玉
子玉谛听！蕴椟而藏，宣尼犹彼；君子接物，默足以容。老汉数十年众口未收而不得远于毁者，讵有他哉？违上说耳。虽然，不藏不默则非君子之大欤？不然也。盖不藏是不挂片丝，不默正直心是道，而乃明镜当轩，胡来显胡，汉来显汉者也。今兹拭案走颖，然小釭开老眼，不辞种苦而与潘生作是书者，何邪？盖时然后言，义而后取，此宗圣所以有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空生岩砌善言般若，维摩室中法不思议矣。当人持此随汝作，随汝说，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也。其或未然，幸勿信口，故漆园曰：“言而足，终日言则近道；言而不足，终日言则近物。”苟反是，必滋咎，何也？群盲反唇相讥，毁我法也。彼既毁法，何缘得法？法既远离，爱河不济，长劫沉沦，龟玉毁椟，伊谁之咎？实行者不自蕴藏，无德默容，自过而启人过也。夫杀人生命，法且论偿，断人慧命，理当何罚？生命历尘劫，尽河沙而莫数，慧命互今古而一灵独存，彼犹论偿，此偿何如？此君子所以惧法矣。诸方削牍，汾阳历辞，八请释迦，日夜思维，乃起宣说，悲乎！悲乎！今之朝闻一义夕便炫人者，古人斥为短贩汉，盖不知为大法惧耳！讵曰涂炭人而自蹈涂炭亦不之避也。子玉丁年植学，皓首嗜玄，必不蹈此危机，行于险径，诚恐稍一失言，众盲据为口实，则伤者大，自损巨也。其告同学，尚惧旃哉！再初得法喜者每感功德不周，胜行难起，此无他，过在偷心未死尽，人法未忘完耳。当人偷心果死，人法果忘，环顾一切何德不周？何行不胜？正是“洛阳三月花如锦，得意气时添意气”。千万莫谓法有劣胜，阴埋己私，自起狐疑，躬投水火。今以二法救彼，显过一戒，万德庄严，戒为最胜，一人敌众，斯乃良规。盖无戒而德莫全，行远胜也。二仪一仪，集躬万邦，为式君子，进业义讵远仪？诗曰：“刑于寡妻。”礼曰：“君子笃躬而天下平。”统上诸说，希与同学共奖之，余之愿，三世贤哲之愿矣。勉之，勿忽。
【译文】
子玉你要仔细听呵！椟蕴珠而藏，宣尼子就是那样；君子待人接物，讲究沉默宽容。老汉几十年来遭众口数落而不能幸免于毁誉，哪里有别的原因呢？不过就是没有依照上面所说的那样去做罢了。虽然如此，难道这样不隐藏自己，不沉默宽容便不是君子的德行了吗？我认为不是这样。所谓不藏是指不挂片丝，不默是指直心行道，这样犹如明镜高悬，胡人来便显现胡人的模样，汉人来便显现汉人的模样。现在我在这里伏案疾书，油灯下大睁老眼，不辞辛苦，来给你潘生写信，是为什么呢？是由于因缘时机凑合，是出于道义要求才这样的。正是我宗圣贤所以能够言满天下而无说错话的时候，行满天下也无遭人怨恨的缘故，是因为他们都能既如须菩提（空生）一样宴坐岩中而善说般若法，又能如维摩诘一样沉默不语而说不可思议法，修行者如果能掌握这种法门，那么随你说，随你做，便会从心所欲而不逾规矩。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请不要信口开河，故庄子曾道：“言谈若能言之成理，那么终日言谈都会近于道；若言谈空洞，那终日言谈也只能日近于物。”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则必会滋生过错。为什么呢？无知的人会乘机反唇相讥，毁谤佛法。既然毁谤佛法，又怎么会得法真谛呢？既然远离佛法，便不能渡过爱河，便只能长时间的沉论六道，这便如龟玉毁椟，到底是谁的责任呢？实修的人不知道保守自家宝藏，不会沉默宽容，自己犯了错误还要领着别人也犯同样的错误。杀人生命，依世间法还要偿命，断绝别人的慧命，你说该如何惩罚？生命经历无数劫而长存，象河沙一样多而不可数，慧命今古却一灵独存，杀人生命尚且以命相抵，断人慧命又该如何呢？这正是君子所以惧怕佛法的缘故。诸方家削牍不言，汾阳昭历辞不去，释迎也曾八请不出，然经日夜思维之后方才出世宣说。可悲呵可悲！现在的人们早晨听说一义，晚上便炫耀于人前，正是古人所斥责的那种短贩汉，因为他们不知惧怕大法。这些人不仅会涂炭别人而且也会自蹈涂炭不知回避呵！子玉呵，你年经时便深入佛法，到老仍然沉浸不出，一定不会蹈此危险，走上险途。只是担心你稍有失言，便会为闲人据为口实，那样既伤别人又伤自己呵！你要告知同学者，都要小心呵！另外，初得法喜的人常常感到自己功德不多，殊胜的修行也难生起，这其实并无其他原因，问题出在偷心未死尽，人与法的执著也未忘干净罢了。如果你们偷心死尽，人法执著都能忘记，那么环顾世界，什么功德能不具备，什么样的胜行能不生起？正是所谓“洛阳三月花如锦，得意气时添意气”。干万别说佛法有优劣之分，以此阴埋己私，自起孤疑，便会投身水火涂炭。现在用两种法门来救助你们，其中效果最显著的，莫过于用戒律来纠正自己。种种功德当中，以戒为最胜。若要一人敌众，这是最好的方法。因为若无戒条，功德便不会齐全，修行也不会深入。任何一种戒条都能成为天下君子学习的榜样，修行的进程又怎能远离律仪呢？《诗》曰：“刑于寡妻。”《礼》曰：“君子笃躬而天下平。”总结以上这些说法，希望能与同学们共同勉励，这不仅是我的心愿，也是三世贤哲的心愿呵！望你勉励修学，不要懈怠。
【原文】
示曾总经理鹤君
比来此道衰微，魔强法弱，四生爱河莫渡，贤者讵能壁上而观？生赋性笃诚，仁明内蕴，检来书固栖心于此者也。准此以行，事无不办，要在把得着，见得透，信得及耳。至云求示日行切要功用，亦惟持一话头，朝斯夕斯，行时坐时，勿忘勿助，不疾不徐，一味苦参。一朝识尽功忘，摸着向上关棙，自然有生家宗圣，向孔子前大应一声曰“唯”的时候。既应唯已，然后于此一唯字上，细检详拈，一切事了毕，一切理现成，一切事理非一切事理无不了毕，无不现成，所谓头头显智，物物沛仁也，拒不直捷？此参话头而入者也，谁要汝抛妻别子，殊方决择，异域探玄邪？生家幸有此等楷则，如参话头不得力，即于古人胜行上刻实践履，就事专研，不必释，不必孔，不必耶、回、庄、老，更不必求玄学妙，取坎填离，但把吾日三省吾身明训，切实行履，不必有心，不必无心，不必求悟，不必惧迷，如是已举未举，一切不必，一一任运，一一随和，入则孝，出则弟，做事不必躲逃，责人不必严刻，过去不追，未来不较，现在不住，兄弟伯叔妻儿子女九族四众如理而亲，如实而仁。初行似难，积久渐易，渐难渐易，渐易渐熟，渐熟则生路熟，熟路生，一朝因缘凑合，摸着向上关棙，亦如上应唯字，方知由来成佛成孔成老、庄、耶、回亦已久也，到此切见，所谓佛，所谓孔，所谓老、庄、耶、回，一切贤圣非一切贤圣，都成话柄，悉是虚声。于焉开大口说小话，开小口话大话，魔强也算不了一件事，法弱亦算不了一件事，乃至爱河莫渡，壁上作观，亦算不了一件事，然后从此一切算不了一件事上，净佛国土，成就众生，尽未来际，坐水月道场，行空花佛事。行人到此，才算父母的好儿子，人群中的好汉子，诗曰：“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又曰：“莫买沃州山，时人已知处。”此践履古人胜行而入者也。是二入处，千圣共游，慎毋自轻，行于险地，老汉之望矣。勉之！
【译文】
近来佛法衰微，魔道势力强盛，佛法日见势衰，众生无法渡爱河，贤者又怎能安心去作壁上观？你天性笃实诚恳，仁义聪明内蕴于心，看了你的来信便知你栖心于此。如你据此做事，那么无事不办。只要你能把握地住自己，眼睛看得透彻，信心坚定。至于你在信中提到的要我开示指点你平时修行的关键，我认为你只要持一话头朝夕参究，行住坐卧时刻不忘，也不外求于人，不急不慢，一味苦参，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意识消尽，功用忘怀，便会摸着向上关棙，自然便会有你家圣贤向孔子前大应一声道：“唯”的时候。既然已经说唯，然后便在这个“唯”字上细心检点，详细拈提，自然便会了毕一切大事，明白一切道理现成，以及一切事理非一切事理也都无不了毕，无不现成，正是所谓头头上显示智慧，物物上体现仁德。怎能说不直捷呢？这就是参话头而入道的法门，并不要你抛妻别子，跑到深山里埋头苦修，抉择法慧，探玄求妙。你家幸有这样的模范，如果参究话头得不着用力处，就该在古人的修行上刻实践履，在日常事物上用心钻研，不必去学什么佛、学什么孔，也不必去学什么耶、回、老、庄等等，更用不着去求玄学妙，取坎填离，只要能把“吾日三省吾身”的训条切实去实践，不必有心而为，也不能无心而为，不必求悟，也不必惧怕迷，象以上所举的还是未举的，一切都不必执著，凡事随缘任远，随和因缘，在家时孝敬父母，出门时尊重兄长，遇事不逃避责任，待人也不严苛，过去的不再追究，未来的也不计较，现在的也不执著，对待兄弟、伯叔、妻儿、子女、九族、四众能够如理而亲，如实而仁。刚开始践履会觉得很难，时间久了便会容易，由难渐易，由易渐熟，由熟则自然会生路熟、熟路生，一朝因缘凑合，摸着向上关棙，正如上面谈到的“唯”字的道理，这才明白从来已经成佛、成孔、成老、庄、耶、回很久，方才明白所谓佛、所谓孔、所谓老、庄、耶、回，一切圣贤还是非圣贤都是话柄，都是空话。这样开大口说小话，开小口说大话，外道邪魔势力再强算不了一件事，佛法再弱也算不了一件事，乃至爱河不能渡，作壁上观诸如此类也都算不了一件事，然后你再从这一切算不了一件事上清净我佛国土，成就众生慧命，尽未来际去坐水月道场，行空花佛事，修行者修到这地步才算是父母的好儿子，人群中的好汉子，有诗道：“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又道：“莫买沃州山，时人已知处。”这些都是能实践古人胜行而得以入道的人的境界。这两个入道处，为千圣所共同经历，你千万不能轻视了它，以至于行于危险境地，这是老汉的希望。你要好自为之呵！
【原文】
示普书普明
普书、普明共听：普书纯笃过人，而于此事参遍丛席，客岁蓉城一会，虽未撒手，然尝鼎一脔，旨亦可知，殊困在空处，无所得处，净裸裸处。噫！此万古陷人坑也。大丈夫儿，不思振拔，躲藏在此，作么？普明现图竹根滩住处，比来成绩如何？在嘉州时拳拳对我之殷，知于此事践履深实，此后若有一个住处，汝当如何？若无一个住处，汝又当如何？道来道来！老汉知汝道此语不得也。谛听谛听！吾与汝道各勿忽。
【译文】
普书、普明你二人要仔细听！普书为人纯直笃实过人，为了这根本大事曾遍参丛林诸老，去年蓉城一会，虽然未能撒手放下尘缘，然而毕竟已经窥到门径，知道佛法的滋味，只是还困在空处，无所得处，净裸裸处。唉！这是万古以来的陷人坑呵！大丈夫不思振作，却躲藏在这种境地干什么？普明目前还图个竹根滩的境地，近来成绩如何？在嘉州时对我的拳拳之心非常殷切，知道你在这件事上实践修为已经很深，今后如果能有一个住处，你该如何？如果没有一个住处，你当如何？道来道来！老汉知道你是道不来的。仔细听，仔细听！我对你们说，千万不要懈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