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易传》与王弼《周易注》对读：同为义理派的两种取向

易学史上常把历代解《易》的著作分为象数和义理两大派。三国魏王弼的《周易注》和北宋程颐的《伊川易传》都属于义理派，都主张通过卦爻辞阐发道理，而不拘泥于繁琐的象数推演。然而，两部书相隔八百年，思想背景截然不同，同一句经文在两人笔下往往呈现出很不一样的面貌。

程颐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与兄程颢共同奠定了宋代理学的基础。他一生用力最多的著作就是易传。北宋末年的党争中，程颐受到牵连，被贬到涪州编管。直到晚年，他仍认为这部书有待完善，不肯轻易示人，书稿在他去世后才由门人整理流传。

在体例上，《伊川易传》只注释上下经，以及附于经文之下的《彖传》《象传》和《文言》，没有为《系辞》《说卦》等篇作传。它的一个特点是在每卦之前引用《序卦传》的相关文字，说明此卦为什么排在前一卦之后，使六十四卦前后相承，形成连贯的意义序列。这一做法体现了程颐对卦序之理的重视。

程颐在《易传序》中开宗明义地说：“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他认为，《周易》的根本精神在于根据时势的变化而选择合乎道理的行动。序中又提出“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认为抽象的理与具体的象是统一的，理寓于象之中。这两句话概括了程传的基本宗旨，也是理学思想的重要命题。

王弼的注则带有浓厚的魏晋玄学色彩。他在《周易略例》中强调以简驭繁，主张一卦之义往往由一个关键的爻来统摄，又提出得意忘象，反对汉儒的象数附会。他的注语言简练，善于抓住卦义的要点，但在一些关键处引入了道家“以无为本”的观念。

复卦《彖传》中有一句“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最能显示两人的差别。王弼认为，天地以寂然至无为本，动息则静，复卦所见的天地之心就是这种静与无。程颐则针锋相对，他认为一阳复生于下，正是天地生生不息之心的表现，并且批评先儒以静为天地之心的说法。同一句经文，一个读出了“无”，一个读出了“生”，鲜明地反映出玄学与理学的分野。

不过，程颐并不全盘否定王弼。据记载，他曾告诉学生，研究《周易》可以先熟读王弼、胡瑗和王安石三家的著作。可见他承认王弼在扫除象数、开辟义理方面的贡献，只是不同意其中的玄学立场。程传在义理易学的框架内，用儒家的伦理和理学的观念取代了道家的观念。

站内收录的《周易注疏》（王弼注）保存了王弼注和孔颖达疏。读者可以找几个关键的卦，如乾、坤、复、咸等，先看王弼注怎样解释，再看程颐的传文如何立论，体会两位义理易学家在同一文本上的不同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