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而异趣:沈括与邵雍笔下的“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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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的沈括和邵雍都谈“象数”,但含义相去甚远。沈括在《梦溪笔谈》象数部分记录的是天文观测、历法和仪器,邵雍的《皇极经世》则用数来建构宇宙与历史的框架。本文比较二人的思路与方法,从极星观测、月相比喻到元会运世的推演,说明同一名词在宋代学术中的两种走向。

“象数”是宋代学术中一个常见而含义多变的名词。同生活在北宋中期的沈括和邵雍,都留下了以象数为题的论述,但两人所说的象数几乎是两回事。两相对照,能够看出宋人在面对天地自然时的两种不同态度。

沈括晚年在润州梦溪园写成《梦溪笔谈》,全书按内容分门,其中“象数”一门记录的主要是天文、历法、漏刻和占卜方面的见闻与考辨。这里的象数,指的是天象和与之相关的数据,是一种偏重观测和计算的学问。

书中有几条记载常被科学史研究者引用。沈括主持司天监时,曾用浑仪连续观测极星,发现当时的极星并不在天极的正中,而是偏离了三度有余。他还用弹丸比喻月亮,说明月本身不发光,人们看到的圆缺是日光照射角度不同造成的。这些论述都建立在观察和推理之上。

邵雍的路数则完全不同。他的《皇极经世》以元、会、运、世为单位,把天地从开辟到终结的过程纳入一个庞大的数字框架,再用卦象与之相配,推演历代的治乱兴衰。程颢曾把邵雍的方法概括为“加一倍法”,即由一分二、二分四,逐层倍增。

在邵雍那里,象数是理解宇宙秩序的钥匙,数先于物而存在,万物的变化都可以纳入数的推演之中。这是一种哲学化的象数学,它的目标不是记录某一天的星象,而是建立一套解释一切的体系。后来朱熹把邵雍的先天图引入易学,使这一路象数影响深远。

两相比较,沈括关心的是具体现象和可以检验的数据,遇到前人说法与观测不符时,他倾向于相信观测;邵雍关心的是总体结构,他的体系很难用某一次观测去证实或推翻。一者近于后世所说的实测之学,一者近于形而上的宇宙论。

不过,也不宜把沈括描绘成完全排斥术数的人。《梦溪笔谈》中同样记载了不少占卜、六壬和异闻,他对这些内容有时表示怀疑,有时则照录不论。北宋士人的知识世界本来就是多元的,实测与术数在同一个人的笔下并存,是那个时代的常态。

这种比较也提醒读者,古书中的同一个名词,不能想当然地按一种含义去理解。看到“象数”二字,先要弄清作者是在谈天文仪器和历法数据,还是在谈卦数与宇宙结构,否则很容易把不同性质的论述混为一谈。

站内收有沈括这部笔记的《梦溪笔谈(象数卷)》,读者可以挑出其中关于极星和月相的两三条,与邵雍论元会运世的文字对读,体会同一时代、同一名词之下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