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生
名老中医经验集目录
精勤博学的伤寒学家李培生
李家庚李家康整理
编者按:李培生教授是我国著名的伤寒学专家,著述丰硕,曾多次主编全国中医药院校伤寒论教材及其教学参考书,并著有《柯氏伤寒论翼笺正》等三部伤寒学专著,公开发表学术论文80余篇。本文对李氏在伤寒学术研究上的成果进行了全面的总结,对若干伤寒学术研究中的问题提出了独到的见解,确属发前人所未发。对其学宗仲景、旁及百家的治学态度和其“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治学方法进行了详细介绍。李氏读书注重源流,探幽索微,教学中对六经辨证的实质强调多种学说的综合应用研究和密切联系临床实际,提出了六经辨证十法,论述了六经之病与证的关系,辨析了六经证治之异同及常与变,探讨了合病与并病的五种证治规律、六经证候的传变及标本学说的临床应用、伤寒与杂病的关系、伤寒与温病的关系等等。
李培生教授家学渊源,且谦逊好学,除自幼精勤博览,师事百家外,并曾遥从上海近代名医恽铁樵先生函授学习,深得其传。不仅治学严谨,在中医各科基础理论方面功底深厚,卓有建树,而且是一位医德高尚、医术精湛的临床学家。他从事中医临床工作迄今已60余年,一生奉行“精”、“诚”二字,积累了极为宝贵的临床经验,擅长于脏腑辨证,对内、妇、儿科疾病,疗效确切,每起沉疴,深受患者爱戴。本文从10个方面对李氏的临证特色结合具体案例进行了深入浅出的总结,并介绍了李氏常用验方五首,用药平正通达,剂小效宏,颇能启迪读者心智。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荀子《劝学》李培生,字佐辅,湖北汉阳人,1914年1月1日生。世以医为业。父亲李席之系前清邑庠生,通晓诗文,精通医理,善治内、妇科杂病,名噪一方。李氏幼承庭训,6岁起从父习文,诵读《四书》、《五经》类,兼读医学启蒙书,如《濒湖脉学》、《医学三字经》等。年岁稍长,即攻读《昭明文选》、《古文辞类纂》等文史书籍。因家学熏陶,立志于医,其父始授以医学经典,旁及各科。
第三卷15715岁时其父病逝,便独自悬壶于汉阳古城,此期间一面济世行医,一面自修深造,并遥从上海名医恽铁樵先生受业,时达两年。抗战爆发后,武汉沦陷,避难返乡,受聘于汉阳官桥李家集安怀堂药店坐堂行医,外感、内伤、妇人、小儿诸疾,无所不治。李氏治病,效力专宏,勿论贵贱长幼,一律平等,待人谦和,仁慈博爱,四方以疾迎候者,几无虚日,遇人邀诊,无不即往,虽雨雪载途,亦不为止。建国初期,李氏曾在汉阳索河联合诊所与柏林联合诊所供职,负责中医诊疗业务。1957年被推荐到湖北省中医进修学校(湖北中医学院前身)系统学习中医基础理论一年,以优异成绩留校任教。先后担任过《内经》、《温病学》、《内科学》、《伤寒论》等学科的教学工作。
李氏学术思想主要渊源于《内经》、《难经》、《本草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中医古典医籍,明清八大家的临床书籍如喻嘉言的《医门法律》、李士材的《医宗必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张景岳的《景岳全书》、张石顽的《医通》、叶天士的《临证指南医案》等对其也有深刻影响。
李氏治学勤勉,学识渊博,熟知中医经典,尤其对于《伤寒论》的研究,殚精竭虑,不遗余力。他认为《伤寒论》之重要贡献在于把外感疾病错综复杂的证候及其演变加以总结,提出了较为完整的六经辨证论治理论体系,是我国第一部理法方药较为完备的医学著作,不仅为诊治外感疾病提出了辨证纲领和治疗方法,而且也给中医临床各科提供了辨证和治疗的一般规律。书中所载方药,尤其是许多常用的有效方剂,经过长期的实践考验,至今在临床仍行之有效,有些方剂正成为中西医结合研究的课题,并取得许多成果。对伤寒学术的研究,他主张突出辨证论治这一重大主题。他说六经辨证的主要依据来源于六经中病、脉、证、治等方面,故《伤寒论》每篇首载有“辨某某病脉证并治”。六经病证,是六经所属脏腑经络的病理及反映于临床的各种证候,因此综合病之部位、性质、病机、病势等加以分析、归纳,辨为某经病证,进而厘定其有效的治法和方药,此乃《伤寒论》的主要内容,也是辨证论治的重要依据。研究过程中须围绕这一中心进行,但又不以此为局限。由于《伤寒论》在中医学术上的重要地位,历代伤寒注家繁多,迄今为止不下数百家,仁智之见互异,学者当有所侧重。李氏认为伤寒研究的首要关键,还是在于忠实大论原文,逐字逐句弄通其原义,根据自己的实际体会,结合前人的经验,然后综合分析,深刻理解,融会贯通,提出问题,解决问题,才能有所发明,有所创新。他提倡博览群书,师事百家,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不持门户之见。对于西医学术,他也主张兼蓄并存,以现代科学技术和方法来研究、发展中医。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好中医,重在实践。李氏认为:一个中医学者,既是书生,又是医生。书生:必多读书,多写书,能由博返约,食能消化;医生:就要学以致用,服务于临床,替群众解除疾苦。他擅长中医内科,兼通妇、儿科。临床研究方面,重视辨证论治和方药的研究;诊疗疾病,重视慢性咳嗽、慢性泄泻、胃脘痛、肝炎、肝硬化、冠心病、心律失常、尿路感染的研究;处方用药,长用经方,惯用时方,并结合实践,创制出不少新方,用药简练,轻灵平稳,慎用补益、温燥、毒烈及苦寒败胃之剂,但用药依据总以脉证为凭。有人谓李氏用药以量小著称,其谓“治方有大小,病势有缓急,药量有轻重。古人谓病大药大,病毒药毒,为人医者,岂能滥投虎狼之剂,而称道耶!”他赞赏近代名医施今墨、冉雪峰等人的用药特点,以为药量不大,方不见奇,而有良效。感叹当今之士,处方用药,动辄三五十克,或以为胆大,殊不知误人之迹甚多,且造成中药材的浪费。因此他在临证时,无问大小缓急之剂,当用则用,不畏其峻;不当用则不用,而不以轻剂为敷衍藏拙。
李氏著述丰富,撰有《柯氏伤寒论翼笺正》、《柯氏伤寒附翼笺正》、《柯氏伤寒论注疏正》;受第三卷158卫生部委托,主编全国高等医药院校试用教材《伤寒论选续》、全国高等医药院校教材《伤寒论讲义》、全国高等中医院校函授教材《伤寒论讲义》、全国高等医药院校《教学参考丛书·伤寒论》、全国西医学习中医教材《伤寒论》;并在《中医杂志》、《新中医》、《湖北中医杂志》、《贵阳中医学院学报》等杂志发表医学论文80余篇。
《柯氏伤寒论翼笺正》、《柯氏伤寒附翼笺正》、《柯氏伤寒论注疏正》是李氏的代表作。上三书分别于1965年、1988年、1995年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作者认为清·柯琴(韵伯)的《伤寒来苏集》(包括《伤寒论翼》)、《伤寒附翼》、《伤寒论注》)有许多独到见解,学术上有研究价值,历代医家都很推崇它,是一本研究《伤寒论》的重要参考书。然因当时条件,属文间有偏激,大醇之中不无小疵。故于公余之暇,见其议论明畅,说理入微,能发人所未发者,必力为表彰之;文字晦涩,义理难明,细循其说,又确有见地,不惜多方疏通而证明之;间有不合事实,势不能辗转附会者,不揣愚蒙而僭为正之(《柯氏伤寒论翼笺正·自序》)。该书以艺海珠尘丛书本《伤寒论翼》、《伤寒附翼》、《伤寒论注》为蓝本,于原书内容精湛部分,而有晦涩难懂的或理论不够完整的,则加以发挥,用“笺”(或“疏”)字标出;如理论与事实不合的,则用“正”字标出;如某个段落中既需要有所发挥,又要加以辨正的,则用“笺正”两字标出;原文间有错字,根据多种版本校正,附注于旁;如各本皆一致,而显然有误者,亦注明于后,但原文不动,以昭慎重。其“笺正”与“疏正”部分,为李氏数十年来教学临床之心得,对于当前学习和研究《伤寒论》以及中医学术,均有参考价值。
李氏在湖北中医学院任教30余年,先后为《伤寒论》专业的教学和临床培养进修生、函授生、本、专科学生、研究生、西学中人才数千。他常教导学生,在学业上要“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并说:“弟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学生应该超过老师,中医事业才会兴旺发达,传统医学才会后继有人。”在他培养的研究生中,而今大多数已成为博士、教授、研究员,有的还被国外某些大学机构聘为客座教授。他也曾多次被邀请到广东、陕西、贵州、湖南、江西等地讲学;卫生部几次主办“全国伤寒师资班”,皆委他以主讲的重任。1978年中医学院首次技术职称评定中,他被评为副教授,1980年晋升为教授。1987年被评为湖北省教育战线劳动模范,1989年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1991年被评为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李氏年逾八旬,但他人老不服老,除肩负培养学生和带徒的任务外,仍然坚持每周多次的门诊,为广大患者服务,深得病人的敬仰和信赖。现在他仍保持每天清晨早读、学术上精勤劳作、笔耕不辍的习惯,立志在有生之年,奉献更多的余热。
学术精华
一、精勤博览师事百家李氏常言,古今之大学问家,凡以仁术称世者,无不强调道德修养,注重“精”“诚”二字,第三卷159“精”即技术精湛、“诚”乃医德高尚,为人医者,两者缺一不可。青少年时代,他的一半时间是在汉阳城区度过的,那时其家庭环境异常艰苦,却正是艰苦的环境磨炼了他的意志。白天外出应诊,晚间挑灯夜读,手不释卷。寒冬酷暑,从无间断。真可谓“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除了家中的书,他还经常借书读,并常过江到武昌湖北省图书馆阅读或抄写医籍,有时还写信到上海等地求购医书。若行医在外时遇有珍、善本医书,常不惜以重金购买。
李氏读书的方法是:基本书籍反复读,实用书籍重点读。基本书籍:如《素问》、《灵枢》、《难经》、《本草经》、《伤寒论》、《金匮要略》、《脉经》、《本草从新》、《医宗金鉴》、《温病条辨》、《温热经纬》等。李氏认为像必反复熟读,其中重点内容,要能熟练地背诵,不但初学者应如此,即使从医多年者也不可有半点松懈。实用书籍,像当时民间流传的明清八大家的临床书籍,如喻嘉言的《医门法律》,孙文垣的《赤水玄珠》,李士材的《医宗必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张景岳的《景岳全书》,张石顽的《医通》,叶天士的《临证指南医案》,尤在泾的《金匮翼》等,既有理论方面的丰富知识,又有临床方面的实用价值,须重点阅读,至于薛立斋、冯兆张等人的书籍,因观点偏颇,或价值一般,故作一般阅读即可。又由于某些中医临床书籍篇幅甚繁,故学习时还可以采取重点阅读的方法。举例言之,如喻嘉言论秋燥,李士材谈泄泻,张石顽谈时疫,尤在泾论中风治法等,其立言有据,观点鲜明,切合实用,应当精读。有些书籍,如巢氏《病源》、《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台秘要》,以及金元四大家等医学名著,因博大精深,则应在学好中医基础之后,再反复研读。另尚有些中医小本书籍,如吴又可的《温疫论》,葛可久的《十药神书》,张山雷的《中风诊》,王洪绪的《外科证治全生集》,沈尧封的《女科辑要》,王孟英的《霍乱论》,谢朴斋的《麻科活人书》,丘在田的《福幼篇》等,其专科性质颇强,或确有独到之处,亦应研读。此外,多阅读古人医案,如江篁南的《名医类案》,魏之的《续名医类案》,俞东扶的《古今医案按》等,都是前人实践中得来的经验,应认真学习,汲取精髓。
读中医书,不仅要眼到、口到,而且要脑到、手到。眼到、口到:是仔细阅读,辅以背诵;脑到:是将读过的内容反复思考,充分理解,加深记忆,司马迁所谓“好学深思,心知其意”是也;手到:是勤做笔记,略有心得,则眉批于字里行间;获一良方,辄记录于薄页,既备他日问难之资料,又为自习之章本,于临证、写作殊有妙用。
荀子《劝学篇》云:“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之径莫速乎好其人。”杜甫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转益多师是汝师。”学习中医药学,他从不囿于一家之言,而是师事百家,博采众长。故30年代初期,上海名医恽铁樵招收函授弟子,李氏遥从受业两年,收益很大。恽师逝世时,他曾寄去一幅挽联云:“医界几老成,造物无情,恸此日又弱一个;少年作弟子,宫墙远望,知我公自足千秋。”后载于《药医学丛书》第一册上。因当时名老中医张山雷、张锡纯等诸老前辈相继谢世,书此联盖记其实尔。40年代初,中医名家冉雪峰、胡书诚等在武汉行医,名噪江城。他虚心好学,四处收集他们的病案和处方,录存研习,以求进益。谦虚谨慎,不耻下问,更是他成功的秘诀。
忆抗战爆发后,李氏避难回乡,悬壶于汉阳官桥李家集。适福兴杂货店李某老丈,体素弱,有咳喘夙疾,某年冬天大发,延其诊治。审视前方,均为疏肝化痰之剂,其证面部浮肿,恶冷腰痛,呼吸迫促而不能平卧,少腹拘急不舒,大便尚可,小便短少,舌淡苔白,脉沉细而弱。断为久病咳喘,势必及肾,肾为真阴真阳之本,肾虚不能温煦摄纳,故而出现上述种种症状。《内经》谓“肾者水脏,主津液,主卧与喘”(《素问·逆调论》),是其明证。故从前治肺、治脾无效,当用温肾益阳固本之法为宜。遂与八味肾气丸作汤与服,数剂后,诸证稍减,惟喘促仍存。仿都气丸意,将第三卷160前方去肉桂,加五味子、服五剂,药有小效。又参都气丸合观音应梦散复方之意,用六味地黄丸加五味子,盐水炒补骨脂、胡桃肉、炒杜仲、煅磁石、淮牛膝、车前子与服。五剂后患者精神渐振,诸症减轻,惟稍动作仍感喘息不支。适老中医李某在集上开位育堂药店,李氏持方请教。
彼谓:此方温镇固摄,与证甚合,惟建议加沉香一味,以加强理气平喘作用。他从其说,将前方煎后每次用沉香末数分,随汤吞下。又五剂,喘息渐平,病即告愈。盖沉香一物,李时珍谓:“治上热下寒,气逆喘息,大肠湿闭,小便气淋,男子精冷。”用于此证,自有良效。而他于声誉日著之下,虚心诚恳地求教于同道,其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更属难能可贵。也正是因为这种可贵的精神和他所具有的渊博学识,为日后的伤寒学术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才能取得突出的成就,成为国内外知名的伤寒学大家。
二、学宗仲景诠解伤寒李氏治学,既主张博采众长,广览群书,又提倡结合实际有所侧重。在数十年的中医临床与教学生活中,他对《伤寒论》的理论与临床研究倾注了大量心血,有较高的造诣。针对《伤寒论》注家的特点,他从历代《伤寒论》注本的数百家中,选取有代表性的二百余家悉心研究,择善而从,融会贯通,探其奥旨,以广实用。其主要表现如下:(一)伤寒研习须先明读法揆大论语词,约分数端,试述于次:1设问:古书多拟问之体。若孔孟老庄屈宋荀杨等大作,固无论已。即如《内经》本岐黄家言,亦多采用问对体,在《素问》、《灵枢》之章节比比都是。《伤寒论》间亦采用问答之词。如“问曰:证象阳旦……”者是。此外,《难经》相传为诠释《内经》岐黄问难之作,则多采用拟问之词。《伤寒论》亦运用此类语词,针对所提问题,用以调整语气,变换语法,使其前后相应,反复畅明其义理,很有必要。如“脉浮紧者,法当身疼痛,宜以汗解之;假令尺中迟者,不可发汗,何以知然?以荣气不足,血少故也。”又如“浮脉宜以汗解,必当先烦,烦乃有汗而解,何以知之?脉浮,故知汗出解”等皆是。
2引用:仲景自序:“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故书中论理多用直接引用古医经者。如“伤寒一日,太阳受之”(4条),是与《素问·热论》“伤寒一日,巨阳受之”之文相同,即为明显之例证。其“伤寒二三日,阳明少阳不见者,为不传也。”义亦相同,但语词略变,盖六经以次序言,固当有此排列冒首之句,仲景恐人由此而产生误解,故反复推理阐述病势之传与不传。又如,“营行脉中,卫行脉外”当是本诸《内经》“营在脉中,卫在脉外”(《灵枢·营卫生会篇》)之旨,亦与《难经》“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行脉中,卫行脉外”之词相符,仲景用以阐发营卫不和之机理,足证学术渊源有本。
3错综:同一方证,参错互见于《伤寒论》中的例子很多,如麻黄汤证共八条(包括太阳伤寒总纲),看似文字拖沓,证候重复,实则此详彼略,各有侧重,故反复申述,用交错的文法,以畅发其义。如“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为伤寒”,是太阳伤寒之总纲。“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是承接第三条而言,并补叙其主证,主方。“太阳与阳明合病,喘而胸满者,不可下,宜麻黄汤”,则第三卷161是二阳合病,病势偏重于表,故突出在表证上喘而胸满,并与阳明腹满而喘之病重于里者,作出鉴别。“太阳病,十日已去,……脉但浮者,与麻黄汤”,以示表病多日,举脉浮而括表实不解,亦即以脉括证法,故可与麻黄汤。“太阳病,脉浮紧,无汗,发热,身疼痛,八九日不解,表证仍在,此当发其汗,服药已微除,其人发烦目瞑,剧者必衄,衄乃解。所以然者,阳气重故也,麻黄汤主之。”太阳病八九日,伤寒表实之证俱在,自当主用麻黄汤。但因邪郁过久,故服汤后不为汗解,而为衄解。“伤寒,脉浮紧,不发汗,因致衄者,麻黄汤主之”。伤寒表寒实证,因邪郁致衄,故用麻黄汤。但麻黄汤为辛温发表之剂,其适应证自以无汗为标准,否则不可滥用。太阳伤寒表实无汗,其主脉浮紧,但亦有脉浮或浮数者。故“脉浮者,病在表,可发汗,宜麻黄汤”。综上所述,均是麻黄汤证,但其内容之中大意不同,故条文参错互见,曲尽其要。此种词例,当归于错综法。其它如桂枝证、柴胡证亦然,因文繁,不一一备举。
4反复:《伤寒论》中,有的将条文中的词句,分为二、三段阐述,反复申畅其义。此类语词,当是为反复法。如“微数之脉,慎不可灸。因火为邪,则为烦逆,追虚逐实,血散脉中,火气虽微,内攻有力,焦骨伤筋,血难复也”。此示阴虚火旺之体,切不可施用火治法,设误用灸法,则火热愈盛,谓之逐实,阴血愈伤,谓之追虚,火气虽微,内攻有力,造成损坏筋骨之后遗症,故反复申述误治的危害性。又如“太阳病,先发汗不解,而复下之,脉浮者不愈,浮为在外,而反下之,故令不愈,令脉浮,故在外,当须解外则愈,宜桂枝汤”。此节第一段总述太阳病的治法,当汗忌下,今误下后而表证仍在,是病候之全过程。第二段说明表病当因势利导。邪从外解,下法为里实证设,当汗反下,故病不愈。第三段申述下后而表证仍在,仍当以汗解为宜。反复说明表病治法当从外解的重要性。
5转换:六经病中,其证候经过适当的阶段,出现某些变化,有表病入里者,如“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正邪分争,往来寒热……,小柴胡汤主之;服柴胡汤已,渴者属阳明,以法治之”,是少阳而转属阳明,自当根据阳明证情,考虑以清下等方法治之。
又有轻证转为危证者,如“少阴病,脉微细沉,但欲卧,汗出不烦,自欲吐,至五六日,自利,复烦躁不得卧寐者,死”,是少阳虚寒,因失治而转为危证。再有表里寒热错综复杂的病候,则其治疗措施,宜有缓急先后之别。如“伤寒大下后,复发汗,心下痞,恶寒者,表未解也,不可攻痞,当先解表,……解表宜桂枝汤,攻痞宜大黄黄连泻心汤”,是先治其表之例。又“伤寒,医下之,续得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者,急当救里……救里宜四逆汤,救表宜桂枝汤”则是急当救里之例。
又有同一病候,因具体病况不同,则其转归自有不同。如“伤寒热少厥微,指头寒,嘿嘿不欲食,烦躁,数日,小便利,色白者,此热除也,欲得食,其病为愈;若厥而呕,胸胁烦满者,其后必便血”。此是热厥而有两种转归,一则可以自愈;一则邪热深入,损伤阴络而为便血。以上数例,皆可归于转换法。
6反衬:反衬法是根据相似的脉象、证候,以反衬的词句,针对现有证候的特征而加以分析比较。例如“病人脉数,数为热,当消谷引食,而反吐者,此以发汗,令阳气微,膈气虚,脉乃数也。数为客热,不能消谷,以胃中虚冷,故吐也。”脉象主病,一般是数脉主热。若胃热而见脉数,其证当消谷引食。今发汗后中阳气衰,虚冷转甚,阳浮于上,故曰客热。胃中虚冷而吐,其证当如太阳脏寒不渴之例,其脉虽数必显然无力,与胃热脉数自有不同。又如“伤寒有热,少腹满,应小便不利。今反利者,为有血也。当下之,不可余药,宜抵当丸。”此以反衬的词句,用少腹满,小便不利之蓄水证,以说明少腹满,小便自利,蓄血证,这即是反衬法的表现形式。
第三卷1627排比:《伤寒论》的某些条文中,针对两个截然相反的病位、性质和病势发展的不同情况,或证候类似,性质不同,运用对比的词句来进行分析比较,可叫做排比法。具体举例于次。
(1)阴阳对举法:例如“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阴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此乃将发热恶寒与无热恶寒而辨病发于阳与发于阴。当然,还须综合其它证象而拟定治疗措施,则更为精确。又如“病发于阳,而反下之,热入因作结胸;病发于阴,而反下之,因作痞也。……”说明表证误下后,若其人体质较实,阳热内陷,与胸膈水饮相结,则成为结胸,所谓“病发于阳”;如病人胃阳素弱误下后,使客气结于心下,聚而成痞,即所谓“病发于阴”。以上二例是阴阳对举法。
(2)表里对举法:如“伤寒,不大便六七日,头痛有热者,与承气汤,其小便清者,知不在里,仍在表也,当须发汗,……宜桂枝汤。”说明头痛有热不大便,病有在表或在里两种可能,治法在表宜汗,在里宜下,故举出小便清否以为辨表里证之依据,是表里对举法。
(3)虚实对举法:如“发汗,病不解,反恶寒者,虚故也;不恶寒,但热者,实也,当和胃气,与调胃承气汤”,是同一汗后,因病人体质不同,则病机又有虚实之不同。汗后恶寒,多属少阴虚寒,不恶寒但热,多属阳明实热之证,故与调和胃气之调胃承气汤,是虚实对举法。
(4)寒热对举法:《伤寒论》里有此条与彼条互为对举者,亦属于排比法范畴。如“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其脏有寒故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下利,欲饮水者,以有热故也。白头翁汤主之。”一属太阳脏寒,故自利不渴,治法当温,主方宜理中、四逆之类。一属厥阴热利,故下利渴欲饮水,治法主以直清里热之白头翁汤。再如“腹满不减,减不足言,当下之,宜大承气汤。”此与《金匮》“腹满时减,复如故,此为寒,当与温药”(《腹满寒疝宿食病篇》)证候类似。但一属实热,一属虚寒,性质截然不同,则治法自有不同。二者排比举出,可以互参比较。
8摹状:古人常用叠字形容自然界人物之情态。刘勰所谓“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日出之容,漉漉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嘤嘤学草虫之韵,……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文心雕龙·物色篇》)宋·陆游诗:“黯黯江云瓜步雨,萧萧木叶石城秋。”(《登赏心亭诗》)当亦同此类。仲景则用叠字以形容疾病之情状,如“啬啬恶寒”:啬,《玉篇》释“为悭贪也”。《易·说卦传》亦有“为吝啬”之义。《伤寒论》则叠用啬啬两字,以形容风寒中于太阳肌表,卫外阳气不得舒展,故现此缩头缩脑畏恶风寒之状。
“淅淅恶风”:淅,《说文》释为“汰米也”。《孟子》:“淅淅而行。”夏侯孝若《寒雪赋》有“集洪霰之淅沥”之句,后人又以淅沥为风雨之声,均从许氏之说延伸而来。淅淅恶风,当风邪中于肌腠,卫外不和,见风猝然凛冽,毫毛收缩,故有此形容之词。